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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是爵士不是秧歌
　　
　　◎文/陈钢
　　上海从某一层面讲，也是女性化的城市。所以它有很多细节，还有最难捕捉的就是它的味道。所以张爱玲在一篇文章里讲到，香港的橱窗琳琅满目，很漂亮、很好看，但是没有从前的上海的橱窗有味道。关键词就是味道。雀巢咖啡的广告里说，味道好极了。我觉得我们很多东西都可以打造，但是味道是打造不出来的。就像法国的酒一样。上海老歌为什么能越来越发出它的味道，味道就是它存在的最大理由。这些歌只可能产生在上海这个土壤，只可能产生在那个年代。上海的老歌也是这样，我随便举个例子，先从音乐的角度。就像《玫瑰玫瑰我爱你》，它的旋律是很典型的中国调子，五声音阶的，但是它一到弗兰克·莱恩手里、嘴里，就变成爵士的节奏了。
　　爵士、伦巴、探戈、华尔兹，这个是我们中国从前没有的，有的地方跟起风一样，往前面推，已经把原创的东西更爵士化了。这个节奏本来是姚莉唱的，“玫瑰玫瑰真娇美，玫瑰玫瑰真艳丽，春夏开在枝头上，玫瑰玫瑰我爱你”。这么一个抒情的旋律怎么变成了那么有动力的节奏？因为20世纪是个节奏的时代，是个速度的时代。
　　与爵士乐相比，我们的秧歌就是相反的，进一步退两步，然后转。我毫无贬低秧歌舞的意思，我就是想说两种文化，一个是城市文化，一个是农耕文化，这两个是不一样的。很多中国人做事也像跳秧歌舞。走一步退两步。而爵士乐能够超越民族到全世界，它一定有一个元素在里面，就是那种向前的元素。
　　
　　一点一点泡出来
　　
　　◎文/淳子
　　李安拍张爱玲的小说《色，戒》，去找潘迪华，请她帮忙指导女演员，希望演员们在胶片上能够展示出上海女人的味道。潘迪华先是推托：“味道这种东西是训练不出来的，是一个人在一个环境里，一点一点泡出来的。”
　　李安道：“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，但是现在不做这样的事情，以后就更加不可能做到了。能拍出多少就多少，尽力啦。我们都是爱上海的。”
　　一番话，把潘迪华的眼泪都说出来。潘迪华放下正在吃着的绍兴醉鸡，一个手指头点过去道：“好，我尽力而为。”
　　一场搓麻将的戏，拍了四个多小时。潘迪华的十个手指头里全是表情，丰富得不得了，直把李安看得呆掉。拿了这卷胶片回到剧组，对一干演员道：“来，一起学习潘姐搓麻将。”
　　潘迪华这个女人，但凡是做与上海有关的事情，贴钱也是肯的。
　　初春，在澳门开演唱会，她给演出取名为“上海啊，上海”。选来选去，自然绕不过上海的老歌，诸如《永远的微笑》、《四季歌》、《夜来香》。潘迪华执意用香港的乐队，觉得那一班乐队能够做出上海的味道。对方希望用当地乐队，节约开销。讨价还价。最后折中的办法是，潘迪华少拿佣金，省下的那一部分，请乐队。
　　潘迪华道：“钱谁都要的，但有的时候，宁可不要。我老了，我的日子是要计算着过的，不可以有浪费的。要做，就要做到最好。”
　　舞台的对白全是自己操刀。一首《四季歌》按照春夏秋冬的心情，一幕一幕写下来，就变成了一个精致的音乐剧。演的时候，国语、广东话、英语、上海话穿插着运用，因为是她，这样的混杂，没有夹生，确实多了许多上海五方杂陈的气息，直把台下的人听得陷落下去，欲罢不能。

　　找回那沉沉的味道

　　◎文/雪婷

　　周璇是立体的

　　潘迪华说起那年的上海，仿佛又把我们带进了《花样年华》的岁月中去了。当时在大沽路读书（现在的江苏路），好清静的，也不似现在的灯红酒绿。下了课，骑上自行车，穿过满是秋梧桐的复兴路回家。也没有太多的功课，像别的女孩子那样踢踢毽子、造造房子外，潘迪华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兰心看话剧，她说现在兰心的样子变得多了，但那味道还依稀健在。“那时的生活很简单，听听收音机什么的。和奶奶一起出外听场京戏就算是了不得的大事了。要坐电车从法租界到天山舞台，《西游记》、《盘丝洞》之类的，都还有印象呢。”
　　回忆起当年，潘迪华一脸神采，她是个周璇迷，少女时如是，现在依然是。她说那时候同学喜欢白光，她喜欢周璇，两个人为了自己的偶像吵得不可开交。“周璇虽然出身不太好，但绝没有一点小家子气的。她很活络，什么类型的歌曲都愿意尝试，很多元化的。虽然她先天的嗓子比较薄，但是因为加上演戏的帮助，就显得很立体了。”

　　上海国语歌，很是“大小姐”

　　20多岁时，潘迪华举家迁徙到香港，因为一直在国外流转，所以也就开始学英文，唱起了英文歌。但她念念不忘的，仍然是她的周璇，她的国语歌。
　　大家可能觉得国语歌都差不多，实际上并不尽然。“上海派的国语歌就像是大小姐，音调起伏，有它的闺秀气质，所以相对比较难唱。而台湾派的国语歌有点像丫鬟，曲调比较平而简单，可能正是因为这一气质，70年代的台湾国语歌雄霸一时，而邓丽君正是以她浓厚的传统女性气质，和细腻的嗓音打动了无数人。而香港派国语歌呢，则有些姨奶气的。”
　　潘迪华觉得，现在临近于30岁的人，可能都会选择去听英文歌。因为他们觉得在其中能找到他们所需要的底蕴和品调。而实际上，年轻人对于国语歌的理解太薄，他们并没有投入地听过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国语歌，否则相信他们也一定会为之着迷。像《花样年华》、《阿飞正传》等等里面的老音乐都是我提供的，你们听起来是不是觉得也特别有沉沉的味道呢？

　　以优雅的心态去歌唱

　　潘迪华有时候也会有遗憾，遗憾于自己生得太早，没能赶上如今这样音乐业的黄金年代。“但是，回头想想，也许又应该庆幸生得早，否则会失掉很多经历。过去的年代里，我们更注重的是心里的享受，而不是物质的，所以天生就会孕育出一些从容的气质。”
　　在潘迪华看来，现在的乐坛也有很多了不得的歌者，她们的嗓音条件出色，唱功也很了得，比如王菲，比如蔡琴。
　　“王菲的音乐是在邓丽君的影子下成长起来的，最初就是因为模仿邓丽君而出名的，但是渐渐地，她建立起了自己的风格，这是非常不容易的。”
　　“蔡琴的嗓子最好，技术也最好，别人可能还感觉不到，但我们唱歌的人听一听，真是羡慕得不得了啊。”可是，潘迪华也为她而可惜，因为她可以做得更好，但没有去做。“我最近又看她的演唱会，觉得她越来越有江湖气了。但我还是坚持说，我们应该要以优雅的心态去唱歌，因为演唱会就是演唱，而并非游艺会。现在有的年轻人并不是为了听歌而来买你的票子，只是喜欢看个热闹，发泄一下紧张的情绪，比较盲目。但我希望，能带给观众更多的东西，用音乐来说话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