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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西路307弄的故事

作者：唐吾定文章来源：新民晚报更新时间：2007-2-8 11:50:13

   在《新民周刊》2006年第16期上，读到《南京东路的故事》，得知要建地铁车站，南京东路由河南路到江西路北边沿线建筑，将全部拆迁。

    这条消息，引起了我对母亲关定心的记忆。

    1937年上海抗日战争爆发，母亲拖儿带女，从闸北逃到租界，就在江西路307弄16号租了一间房住了下来。

    16号是一幢砖木结构二层建筑，每层面积200平方米左右。据说原来是厂房，工厂停办后，地下层改作仓库，二楼隔开出租，由南到北，当中留下一条小通道，两边用木板隔成共13格。13户人家，没有厕所，各房于门口摆煤球炉煮饭。人烟稠密，生活条件差，但居住者都是劳动人民，大家和和气气，互相照顾。

    我们住的是北端1号房，10口人挤于20平方米的斗室，一住20年，越住越觉得房子太小。1956年终于搬家矣，居住条件大大改善，全家人兴高采烈。但是，老母亲却对1号房和邻居们依依不舍，因为她曾于此经历过一段值得怀念的日子。

    1943年，新四军浙东游击纵队的政治交通老龚，看中我家靠近南京东路，交通方便；且307弄16号出入人多，易于隐蔽。与母亲商量的结果，决定在此设秘密转信点，母亲收转密件，由三弟跑交通。

    我家住的1号房太狭窄，老龚来时不方便，母亲便想到13号房。此房是自来水公司工人的活动场所，工友们晚上来打麻将，白天是空的，可以利用。母亲借口小孩想入去温习功课，找管理13号的阿庆商量。阿庆是广东同乡，又是父亲的工友，爽快地留下房门钥匙。从此，老龚来时便藏身13号房，抄抄写写，偶然还带人来谈话，工作顺利。

    不料老龚的活动，引起了敌人的注意。1945年初一个黑夜，日本鬼子大队人马包围江西路307弄，冲上16号2楼，撞开1号房门，翻箱倒柜，殴打小孩，追查老龚。在敌人的威迫下，母亲始终不承认与老龚相识。同楼的12户邻居，也拒绝向敌人提供任何线索。鬼子撤走时在里弄留下便衣，梦想老龚来上钩，第二天一早还去学校把三弟抓走。

    母亲镇静下来后，连夜叫大姐从后巷混出，就近给组织报信，早于天亮前通知有关人员转移。

    敌人的目标是老龚。母亲与老龚单线联系，一时无法通知到他，唯一的办法是设法阻拦他来自投罗网。

    老龚来接头有个习惯，大都是上午八九点钟从南市方向沿江西路走来。于是母亲清早提着菜篮子，假作送弟妹上学，在特务眼皮底下走出里弄。先去学校，再入菜市场，然后跨过南京东路，徘徊于南市来路方向拦截老龚。头一天没见人影，第二天也没守到老龚，到第三天老龚终于来了。母亲迎面而上，小声说：“前三天夜里鬼子来抓你，三弟被捕。”老龚镇静回答：“南市方面没有出事，看来三弟没有暴露，我们想办法搭救。”说完穿过马路，消失于人流中。

    母亲在抗战时期，为地下组织做事，掩护革命同志，保护交通线，但她从来不提起这段光荣历史。到了“文化大革命”，为了给三弟洗冤，证明三弟不是叛徒，才公开了这段秘密。

    母亲对1号房有感情，因为当年她在这里和同志们平平安安地完成了秘密任务，母亲认为它是“福地”。母亲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几年，是在这块“福地”度过的。谈起十二户老邻居，母亲总是赞不绝口。搬家之后，她还经常回16号“探亲”。

    去年秋，我回上海，六弟陪我去江西路怀旧。307弄的弄口大铁门已不通，得从南京东路另一里弄拐入。16号大门口，摆满了桌凳，大排档在卖面条，我们驾轻就熟登上二楼，几十年前的老邻居只剩一家。13号房已改为公用厨房，代替麻将台的是各家各户的煤气炉。1号房门口以前我家煮饭的地方，架着登阁楼的木梯。主人不在家，房门紧闭，我们只能站立房门外感叹一番。六弟道下次再来。谁想到，老房子将要拆迁，没有下次矣。

    写到此，我想：当辉煌的地铁站落成之日，我还会重来这块“福地”怀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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